
物之墟
早在我還是遊客的時代,第一次偕同情人逛遊九龍景點,來到一處繁花
盛開、各色植物擺攤設鋪的市集,驚喜地看到它叫做「花墟」。當時以
為這命名刻意,如同一位妙手眉批的書生所為,直指紅顏白骨的機鋒,
又顯得自嘲滄茫。鮮潤不可方物的花卉群聚於斯地,人群往返如潮,雜
沓之餘又透出荒涼,花之城池翩然駐足於風塵之上,世故洞觀,坐擁襲
人花暈與朱紫形骸。直到今年秋天,我定居於中文大學附近的小城鎮,
叫做「大埔墟」,與在地人幾番交談,方纔豁然知曉——把「墟」這個
字眼翻譯回廣東話的脈絡,就是「市集」之意。
就算如此,某種先於認識之前的洞視清澈如水晶,在意念與知識的迴廊
兀自逡巡:「墟」既是市場,也是在三次元時空座標定格的歷史廢墟。
無論是未眠的清晨、前往研究室的傍晚,或亦從學校回返所住小樓的行
程,總會經過市集的五臟六腑:豐饒的火龍果、哈蜜瓜、柳橙與柑橘,
粧點了唯獨行人可佔據的紅磚道,鮮肉攤販大剌剌將各部位的紅通通生
肉懸掛展示,簇擁在周邊的麵包店溫厚篤實,發散出蛋韃與波羅油飽的
港式西點香味。無目的遊蕩或目光灼灼的購物者(看起來都是當地居民
)來回擺渡,像煞了從班雅明篇章橫渡到此時空的拾荒之徒,而我這個
穿著殺手風衣、偶而更醒目地一身燕尾西裝,手持小牛皮公事包的學術
魔法師,常常讓繁雜和煦的市集氣氛為驟然轉換,從小鎮人情連續劇踏
入法國新浪潮電影的反現實敘事氛圍。
每當我橫越這個人情活絡的市集,人們的目光從五顏六色的活生生物件
轉移到異國形貌、冷酷蒼白、長相如混血兒、性別不明的城市漫遊客身
上,彷彿在地圖上劃開一道鮮明燙手的裂痕。在這些剎那,擾攘的聲浪
幻化為白色噪音,豐沛活潑的市集凝固為憂鬱的寓言地景,人類主體彷
彿轉化為舞台劇的集體背景,唯有各色自我成立的市場販售物與我同在
。物體的異界之眼從深淵回眸,宛如濕婆天眉心的第三只瞳孔,視線在
我的身前背後恍惚明滅,像是一盞盞綻開於光幻都城的招魂燈。
大埔墟的市集讓我屢屢認識了陌生與浪遊的基底意義,一旦出門就與自
身之根莖分道揚鑣,感受到徹骨淋漓的卡繆式異鄉體驗。然而,除了自
己居住的小唐樓,在這裡我還有個祕密地盤,堪稱道地的物之墟。大概
沒有香港人能夠對這地方發展出接近鄉愁的情愫,我在此地最接近「原
鄉」的所在,就是City Super: 跨國商品精彩羅列、光鮮冷冽的高檔
超級市場。
它是後現代光幻眾相的化身,物件在其中的位置宛如太古神殿所森然供
奉的奧義,無法以標籤上的價位來定格侷限。在人類獲准駐足的時間,
物之靈光環繞其間,時而讓魯鈍的信徒為之悚然,但這些自命為顧客的
人等從來不知道,就算是帶走商品,他們從未與事物建立真正的關連,
從未真正踏入這個收羅物之光暈的殿堂。
雖然City Super未以「墟」為名字,但它真正體現了廢墟的始初意義:
矗立於時間的流動之上,讓客體(object)活在神聖的寓言帷幕,不可
複製的光暉施施然灑逸。每當我搭乘廣九鐵路、在沙田下車,站在New
Town Plaza門口,鼓起勇氣進入全球最擁擠的shopping mall,但丁
式的天界行旅於焉開展。穿越了活動簾幕似的壅塞人牆,進入墨綠色的
分隔牆垣,就等於跨入在時間為之凝固的化外結界。
瞬間的工夫,大格局的空曠孤淨迎面而來,這是我最喜愛的「非人」的
香港。在這座物體高傲安居的光幻碉堡,我行經加起來好幾間教室大的
一整個櫥窗,陳設其上的各色日本酒宛如寶塚劇場——大吟釀是英氣逼
人的小生,外冷內熱的清酒是豔麗烈性的女主角,展演名酒的舞台是一
座散發泊泊幽光的銀河。在鄰近的數個櫥櫃居住各色巧克力,宛如展示
台上的上等模特兒,陽剛陰柔中性不等,悉數橫陳致命魔幻迷宮的官能
障。至於冰淇淋的櫥櫃,像是愛麗絲所漫遊的感官異境,從莫凡比到
Haggen Daz到Papagello無不琳琅滿目,個個都是不可方物的雪膚尤
物。
我總是獨自來到City Super,就像是浪蕩子孤身於喜愛的酒館呆上一
兩小時。在這裡,公式化購物的人類是類似低限音樂的背景,可忍受但
必須忽略,物品才是主角,我與物件的遭逢才是主戲。它們是玻璃棺柩
所陳設的舍利子,身為異國浪子的我自己浸淫於戀物祭壇,在在與光潔
冷淡的物體凝眸對視,如同遭逢鏡像的平行異己(alter-ego)。每當
我從City Super歸返,滿足的不是購物消費之欲,而是經驗一趟太初
秘教的儀式。
在我下一度造訪之前,這座物之環墟總是漾滿光曜,盛載的奧祕無人可
穿透。如同班雅明的比喻 ,在不毛的剔透的玻璃廢墟之內,物體組成
的星陣宛然現形,它們將一直運轉到記憶與歷史的終結,直到宇宙重生
,城市反覆興亡,洪荒神物盡成為廢墟之骨。
發表於台灣日報副刊,200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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