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凌



在日本晚近的科奇幻(SFF)文類當中,《攻殼機動隊》以
先鋒姿勢衝撞了跨國文化論述的地域。這系列作品之所以
橫跨文類與通俗∕嚴肅文化的疆界,形成學院論述與發燒
友以各自的脈絡閱覽討論,一方面是由於它的漫畫原作(
士郎正宗作)原本就是瘋迷族群(cult)津津樂道的經典
之一,再者,當導演押井守在1995年正式把這部作品改編
成大銀幕的劇場版動畫作品時,正是英文科幻書寫的「電
腦叛客」(cyberpunk)次文類的小說創作接近發展完熟、
但尚未出現代表性電影作品的關鍵時期。自從《攻殼機動
隊》第一集上映以來,它的黑色電影素質、破敗與繁華雜
沓並陳的(虛擬)東方大都會景觀可與80年代的《銀翼殺
手》呼應互文;然而《攻殼》處理雜種性身體(性∕別)
的基調顯得機智慧黠,相當不同於前者的滄茫冷峻、人類
∕人造機體之間劍拔孥張的一翻兩瞪眼,其多重(次)文
化的地景(例如充滿香港質感、飽滿活絡、髒亂但能量十
足的近未來日本東京佈景)也有別於《銀翼》的冷調虛無
後資本都會。

至於《攻殼》以大量的敘述力道投注於創新的人機互動張
力、電腦數位界域的想像等特色,則強烈影響了日後的《
駭客任務》Matrix系列電影。在科幻電影或是動漫畫文本
的傳承,《攻殼》第一集讓日後的好萊塢工廠找到了某個
新穎的濫觴,而它自身的發展也時時更新,其中電視版的
作品穩定維繫著迷族(fandom)的向心力,在暌違九年之
後,以電影劇場版第二集《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驗
收成果,全面展現出電腦叛客文本的力道,套用「人—機
—動物」的繁複生命物質系統來縱橫演出種種精神現象與
複雜物質體系的交會與齟齬,尤其是肉身、精神魂魄(意
識)、身分與本質之間的種種本體論辯證議題。

堪稱這系列作品最關鍵質素的設定,就是所謂的「神魂」
(ghost)與殼穴(shell)的概念:前者既不是俗稱的鬼
魂,也不是過於刻板簡單的靈魂,而是一組大雜燴濃湯似
的異質混成體,個中元件包括意識(與無意識)、記憶、
身分(尤其是可讓特定的軀殼有所認同感的id/identity)
、心智,以及具有本體慾望的主體性。至於「殼穴」則是
泛指任何可歸類為(擬似)身體性的軀殼,從天然有機體
到純人工機械,以及之間的林林總總混成物質性載體,用
以與神魂相接合。在這樣的後資本主義背景,「攻殼」將
傳統的身心二元性多樣豐富化的設計的確讓不少邊緣性、
逾越性的肉身或意識得到一席之地,但若要輕易下結論,
把這部作品單純化地斷言為某種膚淺的自由主義化未來藍
圖,彷彿以「自由流動」的前提全然泯除了在性別、物種
、階級等層次上的權力鬥爭(1),卻是過於天真童騃的假想


在劇場版第一集當中,在傀儡師的本尊尚未揭曉之前,具
有「神魂」的成員似乎侷限於(曾經是)原生人類的族群
,像是腦部受到駭客病毒程式洗劫的普通異男,誤認自己
具有鍾愛的孩子,在真相揭穿之後從此無法整合自己的「
本質」身分認同,等於是神魂就此逐漸崩毀。至於第九課
的探員們,無論是第一集的主角素子、第二集挑大樑的巴
特,無不是生體構造繁複的「人機共體雜交生化人」(
cyborg),也由於如此,當素子的自我界限出現混淆時,
就會有徬徨於自身的神魂是否如實存在的本體論疑問——
到這個階段為止,導演所設定的「神魂」概念似乎停留於
傳統的身心合一本質論,要是個體當下所駐留的身體並不
是全然原真、正港、符合人類性(humanity)的想像,其
神魂的合法性也為之異動;又或是當素子的人工腦出現騷
動,也會由於其身體的非自然性而被視為出了問題的機體
,而非得到神性啟示的徵兆。

然而,到了傀儡師藉由人形(人偶)現身時,神魂與肉身
的位置不再是互為咬和的齒輪與機械,也不再遵從看似約
定俗成的人類中心設定,打翻特定的肉身(人類元件)才
得以配備神魂的特權。從電化異度汪洋(digital cyber-
universe)無中生有、滋孕出自身我格的傀儡師,無身體
性的本源(ontology)卻足以掌控異度空間與實體宇宙,
其神魂具有類似神格(demi-god)的特質,而它對素子的
求婚記也同時彰顯出一場酷兒性(queer sex)與性別(
gender)的肉身機體混血並化育萬物的寓言。無論是素子
或傀儡師,都是具有強烈超額神魂、身體本質可變動、性
別奇異的「生命」——前者的性別介於改造人與剛毅女性
(但素子究竟是不是酷兒論述的T∕butch或某種典型的
tomboy,卻還顯得曖昧不定(2)),後者以中性(neutral)
的本體搭配美豔女性化的人造義體,對素子展開人機雜交
、繁衍非人後代的交媾提議,如以酷異歪讀的角度,或許
可解碼為一則拉子情慾的偷渡敘事。傀儡師與所遙控的人
偶之間,並非生物性肉體主導了神魂的正當性,而是相互
變成(mutually becoming)的「精神—物質」二重奏(
但非二元對立),類似德勒茲(G. Deleuze)所論述的解
域概念:在零與一的無數位元海域之內(外),「傀儡師
」這本體或許如同一條僭越逃逸的光之線流,穿梭於看似
無法攻破的疆域內外,而它(她)與所居住(借宿∕共存
)的義體肉身的關連,既非一對一對號入座的本質身心論
,也非含混流動的隨機選擇,而是如同一個以電化絲線牽
動並琢磨自身所欲形體的人偶操演師(puppet master)
,所操作搬演的對象並非它方之物,而是自己所居之形體
——以這個界面來解讀傀儡師與其「借用」的義體之關係
,可以看得出類似巴特勒(J. Butler)闡述的性別操演
(gender as performatives)概念。

到了第二集劇場版的《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神魂
與身體的關係愈發多樣化,在在駁斥了人類獨佔「靈魂」
的虛妄野心,同時也對於第一集結局的開放性敘事加以補
充:素子以暫時居留的小女孩義體化入充斥著光點須彌介
子、微型涅盤化境的網絡宇宙,成為另一種自我成立的(
超)生命;接著,具有超猛陽剛肉體、但卻不像是原生男
人、具備跨性男(trans-man)特徵(3)的巴特是接下來的
敘事觀點。他繼承了素子的中介位置,以及對於彼(“純
“人類)與此(人偶)的嘲諷與同情——類似素子,巴特
在大部分肉體組件都已經是提煉改造後的義體,而他在偵
探人偶暴動事件時的身分危機也呼應了雜質、不正確主體
的形上焦慮。在本集當中,某個基進的突破設定是人偶本
身具有神魂的可能性,以及神魂的物質界面:它就像是某
種可精心加工拷貝的程式,從被綁架孩童的腦中盜錄並灌
輸到將出廠的人偶之內。乍看這佈局,彷彿是為了讓原本
無神魂的人偶增添「人性」,而巴特與搭檔(純人類男警
探)的偵查案件,也看似朝著解救人類小孩的方向前進。
但是劇情的翻轉讓觀眾看到,押井守與巴特、以及擔任機
器神(deus ex machina)出場的素子,非但不是為了張
揚著人性或人類珍貴的信念,反而揭櫫了讓人類膽寒的底
牌:人性本身就是人類這樣的機體(人偶)所製造出來的
意識形態(偽信仰),為的是設法把自己從被造物的位置
虛妄地提升,以為能夠與不存在的造物者對話。

在其中幾個精彩場面,觀眾看到了押井守玩弄了類似同人
誌作者對原作致意的橋段。當巴特開始調查人造玩偶行兇
後崩壞的案件,在警察局擔任人偶檢測維護師的角色不但
本身就是個機體生化人,竟然取名為海拉威(Haraway)
,與書寫性別科技名作《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論述有機人工混成體(
cybernetic orgamism)的作者多納﹒海拉威(Donna
Haraway)本尊相互指涉。至於當探員們進入森羅魍魎密
佈的幻異迷宮,素子化身的娃娃人偶不但戳破了電化視
界所羅織的無限迴圈陷阱,也以解謎說書人的姿態指引
巴特破解謎辛:從人偶額頭上的「aemeath」(拉丁文的
「真理」一字(4))賦予泥土造成的人形生命(神魂),
而當文字遭到扭曲、符號與本體無法相容時,真理去除了
前兩個字母,便成為死滅(maeth)。

經由這段深具哲學形上論辯證色彩的敘事,我們可看到符
號的重要性,它串連起肉體(人偶,泥巴人形)和神魂(
物質化的心智本體)之間的斷口,如同深淵與象徵系統之
間的中介物,其效果類似「道成肉身」(the word made
flesh),但並不屈從於古典形上哲學的偏見、認定精神
先於物質的位階序列。到了結局前的某一景,當巴特與素
子把神魂遭到拷貝、灌入人偶機體的小孩救出時,人類孩
童把自身視為理所當然的優越物種、無視於人偶的們的生
存權,巴特並未如一般人類至上的科幻電影探員,以人命
至上的態度對活命的小孩鼓舞獎勵,反而現出冷酷的厭惡
神色。而素子的位置更是奇妙,她(它∕祂)同時體現出
神與玩偶這對看似天壤兩造、但卻咫尺天涯的「神∕物」
具現化身,則是全片的神諭之所指,她的神魂與人偶共生
的形貌也再現出物我共有、物即是「我∕神」的深邃意指
,堪稱這系列作品表達物質性神學最淋漓也最微妙的風光


《攻殼2》的反人類意識形態以主角激烈的峻拒、禪意十
足的對話道出此作的意圖。藉由巴特所共生親愛的狗、純
粹觀物娃娃似的人形在戰鬥後的淒烈自毀,這些反轉了「
客體無本體性」假設的場面印證了片中最異質的觀點——
人類之外的動物具備純粹的無意識喜悅,它們與純粹的人
偶甚至體現出更精純的神魂(5)。而當結尾來臨、在哀樂
清唱的配樂下,居留於人偶體內的素子悠然道出「只知鳥
之傷,不知魚之亡」(6),繼而脫逸而去,如同上帝在滅
世時脫出所躋身共有的萬物,讓人偶能夠以自身的本體真
貌而死毀,更是直指了物(人偶,殼穴,客體)與神(游
曳穿梭於數位界域內外的超額意識)之間的奧祕連結,也
反覆重構了攻殼這系列故事既複雜又具洞視性的物質神性
本體論。

(1)關於此類論點的評論,可參考AITNOG的〈從「攻殼機動
隊」談起 ──由「攻殼機動隊」的角度來重新檢視「機器
人∕人」間的那條界線〉,連接網址為
https://www.thinkerstar.com/sci-fi/critique/aitnog01.html。
關於本文所說的「在<<攻殼機動隊>>的世界裡,由於 Ghost
之間可以彼此自由地「流來流去」、甚至互相「蓋來蓋去」
;而各個 Shell 也可以「改來改去」、以至於「換來換去」
。是以「誰是誰」、「什麼是什麼」都快要搞不清楚了,「
機器人三大法則」要用在哪裡呢?「銀翼殺手的掙扎」要對
著誰呢?」,剛好在第二集的電影版可得到直接又殘酷的回
應:在流換改蓋之間,在純人與純機之間,還是有著各種管
線裸裎、血肉解體的抓對廝殺,並非就此一了百了地流動出
太平歲月。

2. 以一般直心態(straight mind)的想像,很容易把俐落
冷峻的素子連接到陽剛性別(或更直接的是T)的位置,但
我認為在這點還值得保留。除了素子對於義體的選擇,她對
自身的敘述言說也會讓論者對於閱讀她的性別感到疑惑;若
要暫時歸類,素子是個性別怪胎,但卻是個尚未完全定形的
物種,類似某些拒絕被陽剛或陰柔殊性所定位的「不分」。

3. 我之所以會把巴特視為跨性別男人,除了鮮明的肉體特
質(過度開發的陽剛身體、機體與原身相互混雜的屬性)
,還有某種可以跨性別敏感(transgender sensibility)
所閱讀出的性別情慾舞步:他對於素子的鍾情守護,以某
種超乎常態異性戀模式的羞怯與熱情來表態,或可聯想到
某種T婆慾望結構,同時,巴特對於身體具有奇異的矜持(
至少在電影版當中,完全沒有出現他上空全裸的場面)。

4. 在米爾頓的著作《失樂園》,文本中出現了「Sigillum
Dei Aemaeth」這辭彙,這句拉丁文片語大略釋譯為英文的
意思就是「上帝真實的印緘」(Seal of God's Real)。

5. 由於本文集中於討論兩部電影版,故不細談只出現於動
畫TV版與漫畫中的情節,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在後兩者的
故事鋪陳中,佔了舉足輕重份量的「攻殼車」不但是公安
九課探員的好夥伴,本身也是具備神魂的「純種」人造機
體。

6. 全文的段落如下: 「人們悲鳥之血,卻無視魚之傷,
有聲音的東西是幸福的,如果人偶們也有聲音,大概會大
叫不想變成人類吧。」(擷取自《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
》的對白)


刊登於《電影欣賞》1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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