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夜雨﹒焚燒於獵戶座的星船——
《銀翼殺手》的陌生主體,性∕別身分,及其真實



★過激與完美的人造生體:Nexus第六型生體與跨性∕別身體



在電影版的某個場景,探員碟卡以精密的儀器鉅細靡遺檢視異色蛇舞師左拉(
Zhora)的房間(在本書中並沒有這位人物,最類似的位置是歌劇音樂家,露貝
﹒路芙特),以森嚴的精準道具測出她不是個「真正的人類」;這一景描繪出自
居人類位置看待它者的嚴苛與不留餘地,奇妙地讓我聯想到只看到兩種僵化「性
別」的直社會(straight society)是如何獵奇與追捕「之外」的性別。這些「
非常態」的性∕別可能類似書中的露貝﹒路芙特,以歌劇女高音歌手的才華取得
(暫時性)的安全高尚地位,但卻處於無法曝光的衣櫃內,要是身體(性別)的
不合法性一旦揭櫫,就淪為不得跨越(物種∕性別界線)規範單位的施暴對象。
在碟卡追緝左拉的那段畫面,鏡頭呈現出無動於衷的暴戾,猶如在二十世紀的七
零年代(或更晚近時期),某些國家警察機器可以任意逮捕、重擊、乃至於刑求
扮裝皇后、第三性公關。要是在規訓或打壓的過程,警察機制以「檢查不法份子
」的姿態涉入,更是類似這些「人造生體退休執行手」在執行公務、贏得正當性
獎金的操作程序。

正由於「連鎖六號」機型的人造生體是如此地超拔完美,唯獨能與她們類比的族
群莫過於以「身體煉金術」(body alchemy)(註2)打造自身的跨性∕別族群。
相較於書中有限的篇幅,電影版的羅猗﹒貝提儼然是一位黑色反英雄,鮮烈的氣
質與肢體散發出超額激烈的陽性花火,反而凸顯出其身體的異端性,超越(且嘲
笑)了自居正典的男人類;羅猗的性∕別魅力邪異(uncanny)險惡,大相逕庭
於「如同一尾衰冰魚」、「(照說是)正常雄性人類」的芮克﹒碟卡,個中的秘
辛在於它(他)並非「自然、非人造」的人類——也就是說,如此高亢熾烈的陽
剛特質,只可能呈現於「人造建構」的性別化身體。若要以特定的性別身分來比
附,唯獨英姿煥發的石牆T(Stone Butch)、跨性國王(Drag king),或是跨
性男(Female-to-Male Transsex)這樣的當代人工混血生體(Cyborg-like entity
)才可能化身為此等「過激過火」(excessive)的陽剛肉身,才可能讓一手打
造出這具完美燦然身軀的艾東﹒泰勒以摻雜感傷的心意如是禮讚:「看看你,你
這個美不勝收的孩兒,你是如此難得的獎品!」

在電影與小說出現判若兩者形貌的睿秋﹒羅森,則呈現出兩種陰性人物的典型。
如果以(或許過於浪漫的)T∕婆敘事來看,無論是在最初的電影版本或是日後
蓋棺論定的「導演剪輯版」,這位睿秋充滿激烈的情感與意志,一舉一動盡是人
造生命身分也掩蓋不住的「自我」,逕自追尋命定(真正)身分與愛。就算跨國
企業的後資本裝置形塑了她的本質與位置,睿秋並不真正屈從。她以精緻優雅的
仕女造型,時而嫵媚造作、時而奪人神魂,在在與背景的冷光、煙霧、夜雨、硝
煙形成天造地設的配對。這樣的形象就如同二十世紀某些世代的「高檔婆」(high
femme),模樣冷豔神祕,骨氣神髓卻溢出異性生殖系統的天羅地網,終究脫身
出局(出櫃)。在小說中,睿秋的角色類似完美的企業間諜,她從未透露自身的
「真相」,但讀者看得出那股無處可去的焦燥荒涼,無論她對於同質形體的普莉
絲﹒史崔坦抱持何等心情,究竟是雙胞胎似的(類)情慾渴望,或是來自同一原
模的機體,睿秋從未透露她的認同政治。就連在誘惑碟卡的那些場景,關涉那堆
老掉牙的人類異性生殖機制想望,只怕都是對嘴照念的搭腔台詞。對於睿秋而
言,只想要一隻活生生動物當家居寵物的碟卡不過是「愛那頭山羊還勝過愛伴侶」
的人類,擦肩而過的異類物種。

在這兩種版本當中,我們看到兩種(看似都是建構)的陰性原型:前者是追尋自
我的出櫃公主,激灼決絕,如同輻射雨夜下投入酒徒嘴裡的一杯熱蘭姆酒——唯
獨那酒徒必須本身也是跨越物種(性∕別)疆界的同類,而非對立者。對於電影
的愛好者而言,處決人造生命的碟卡本身是(不自覺)的人造人,這點在「導演
剪輯版」不言自明,並非說破就會搞砸觀看樂趣的spoiler。就跨性別的閱讀角度
而言,脫溢出異性生殖框架的睿秋看到不言而喻的什麼,與自認是原生(男性)
人類的人造人殺手相戀,強烈彰顯個中的「物∕我」藩籬曖昧、性別(物種)之
間渾沌又賁張的張力與曖昧。在小說中,狄克尖酸犬儒的敘事基調讓她失去激情
的餘裕,化身為森冷致命的陰性掠奪者。然而,這倒不是說小說版本的睿秋缺乏
真誠,她的真誠投注在同類身上;既然冥頑不靈的碟卡只會以刻板印象想像她,
作者的世故酸澀倒是恰如其分,鋪陳出對人類毫不動念、全然矗立於非人立場的
復讎女神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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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in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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