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於天星碼頭:寫給星夜渡輪與香港生涯

◆ 洪凌



去年12月滋生不少則憂患,或者是來自遠方的暴亂不義,或者發生於身邊
、狀似微小的歧視打壓。在中環天星碼頭成為歷史主義進步想像的獻祭燔
牲前後檔期,時而溼冷時而燥熱的台北以陰晴不定的聲勢招喚你回去一趟
,於是在搭乘高速空中巴士從事枯燥公式往返程序的前夜,2006年12月
11日,以自己擅長的伎倆為這個地標舉行一小場事先的守夜。

你許久未親近任何老相好藥物,手邊貨源短缺得緊,於是逕自綜合野生煉
丹原料,來上一場好孩子千萬別學的頹靡混搭:一顆xanax,一杯檸檬感
冒藥液,一小瓶伏特加柳橙汁飲料。之後滄茫迷離,無視周邊疾走橫行彷
彿整肅的辦公室人潮,從中文大學所在的廣九鐵路九彎十八拐,換了三四
條地鐵路線,與表情僵硬精明的香港白領階級互看不順眼地擦身而過。來
到愛丁堡廣場,你以瞳孔內液化的視線迎接唐突拆卸的場景,彷彿誤入一
息尚存的巨獸深陷網羅。碼頭前氣氛蒸騰,抗議人潮閃過幾張友好熟識的
面孔,但你的心神專注聚焦於體內蔓渙開來的重疊時間高原,一千則物語
爭相傾軋訴說,只做得到點頭示意,飄過同儕學校講師或【獨立媒體】集
結的抗議青年們,來到城倒牆傾之處,注視十年前與此刻。

說是a decade,無非是希冀成就耳道mp3播放的Steven Brown,萬年
抑鬱配樂與春藥。事實上你第一次來到香港(也是首度與天星碼頭短兵相
接)的時間是1998年初,就算四捨五入也是一粒儲藏九年容量的時光膠
囊。當時愛丁堡廣場光鮮寂寥,輕率新鮮的滋味環繞絲毫不茫的形骸,堂
皇高級的廣場周邊店面包圍海港,百年前經由某個波斯拜火教徒創立、斑
駁陳舊的渡輪忙碌往返。人們無視於你與伴侶明顯的非我族類——不,應
該說,他們不介意旅客以(毫不普及也尚未官方化的)中文交談,不在意
對方究竟來自還沒能充分內化的內地(大陸)或是外域(台灣)。當時的
普通話還不用被迫顯得普通(又到處招惹嫌棄眼光),兩個來自台灣的外
國人堪稱自在,店員無須擠壓出三言兩語就囁嚅得痛苦不堪握的第二語言
,頷首之後留你們一方遊逛空間。九年的這段歲月鎮壓了不少物事,「進
步」與「國際化」成為再順從的良民可能也暗自喊幹的玩意,拆卸重建的
標語在在與難以拔除的殖民魅影形影相隨。對於你形跡跋扈、墨鏡皮衣的
不男不女模樣,殷勤的中環星巴克店員倍感焦慮,光是買個小食就勞動他
們浩蕩陣仗,吶吶轉換英文與廣東話,不知道該怎麼定格標本化任何國籍
性別不明的形影符號。(你綠髮加上蒼白的形貌,或許寫出了某種港式想
像、曖昧不明的「外邦者」版型?)

如此的「進步國際接軌」想像正如同兩種香港,之對你的認知意義,那是
你與香港遭逢的前生來世,如同荒廢潦倒但政治敏感的酷兒遊蕩(queer
wandering)遭逢的前言與後跋,活脫脫是兩種背反敵對的意識圖像。這
場為天星碼頭舉行的注視儀式無非是招魂與活化,還原出某個不可能活在
此刻的香港想像:無論是身為外邦者的你,尷尬兩難的兩岸三地角力收編
,這兩年經驗到的學院內部馴化手段與難以妥協的自我流離生涯,它們都
是此際此在所割出的一條條疤痕烙印,在在刻寫追憶的必然與原鄉的不可
能。你無藥可救投注莫名鄉愁的天星碼頭再現了雙重共時的異鄉與故鄉:
它是不可能正港的過往、扭曲的慾念,也是你在這段飄浪生涯唯一感受到
身為「異域陌生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之愉悅的地點。

穿梭往來的抗議人群熱烈集結,不惜仆地以護衛傾毀的景觀。你想到狄雷
尼(Samuel Delany)為紐約時代廣場作傳,為的是保有那一段美好荒唐
的色情(低)烏托邦年歲,讓它們繼續存活於記錄的字元,或在書寫的當
下翩然歸來。這是最詩意也最激烈的政治身段,是暴露坦承的自淫,把破
敗的陳舊的頹圮的怪誕的地景與身體、追憶與罔兩身分兜成一串潑辣雨露
,組成無法讓宰制者裝瞎的展示宣成。對比於在地居民,你所記憶珍惜的
天星碼頭向來是雙重的投影,與鄉土或家園想像差之毫釐、偶而奇異地殊
途同歸,但它必須(也早就)是反歷史進步主義、反集體虛妄想像的艱澀
詩情。在九年前,佇立於九龍海景之上,張力迭起的攻防沐浴於光霧,與
同行者交換身心體液的許多個瞬間之一,它讓你確認自己是跨性別少年(
trans-boy)的模糊自我認識。隱諱但銳角鮮明,它為你開啟一方有去無
回的戰場與失樂園,體認到它鄉也可能是故鄉。在這兩年來,它是你流放
與回返的原初驛站,總是通往幻夜燈景,但也逼真過現實。

再也不可能回到1998年恣肆無度的無身分安那其狀態,再也不身為那個
剛發現香港為自身筆下幻麗場景、一如再度形塑創構九龍城砦的威廉﹒
吉布森(William Gibson);再也不以少年激情來自許為《攻殼機動隊》
的傀儡師,香港是你念玆在玆抽絲剝繭的生化異體情人,素子。如今你流
放於肉身的刑台,血肉鮮明困境深刻,徜徉於疾馳光幻殿堂的代價是一連
串柔軟姿勢的反銼、姿態和藹(但精明老練)的體制收束,你的通關密碼
是吊在位序分明階梯上的誘餌,周遭的同事不及小說特派員的誠實、坦然
承認自己就是後資本跨國集團陰謀的買幫使者,而是沾沾自喜閒磕牙說「
文化研究者不該為研究對象站台」的優渥舒適系所成員。抽煙凝視霧濛濛
海天熔接情景的你,不就是給釘死於跨國資本交易中介站的光電異界cow-
boy,就連傳統黑幫故事大撈一筆之後瀟灑閃人的結局都給打了個大叉?
對於此時的你,再活生生不過的身世比喻,就是從高亢無憂的野生天降外
來客位置,落入這個節奏猙獰、空間宛如緊身衣的人類動物園。自稱人性
化管理的機構不斷實行全球化的愚昧改良,對所有不同的身分情境一概抱
持無痛殲滅銷毀的政策。一旦落入這個血肉模糊脈動急促的人間世,如今
你的體膚百骸承載光電與皮肉的烙印,道盡「身體的肉身性,自身即為監
獄」的歷歷刻痕。

夜色濃重,噪音漸退,耳道流轉的音樂是週而復始的巡禮,經由Nico、中
島美雪,來到深紅色之王(King Crimson)。藥效的後座力是一方清亮
閃爍的天際,〈墓誌銘〉這首萬年催淚曲讓你額頭冷涼且眼底發燒,最後
一班渡輪早已在一個月前執行終結任務。然而,於是夜與天星碼頭共度的
意義不只是複習與存檔,而是不惜反覆再三,不斷與實踐的種種徒勞與荒
涼、願景與啟明從事交感共振。所有的前世片段都活在以眼耳鼻舌體驗感
知的這些瞬間,通貫腦內安多芬打造的迷走地圖,你體會並印證拒絕高調
、排拒犬儒之必要性,在毀劫的地景撿拾星體碎片之必然性,狂恣縱情的
愛與慾望與招魂魍魎之絕對性。你記起班雅明陰鬱但從不絕望的話語,藥
效與故夢悉數化為眼底反射的夜光與孤獨星體。透過認知與記事,「彌賽
亞時間」活在行動與物質之間,你生活於正在書寫記錄的物件:前世就在
每個今夜,過往從來未曾朽壞。



(刊登於《破週報》)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RuinMage 的頭像
    RuinMage

    光幻之墟

    RuinMage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